【人物名片】
廉坤,湖南中医药大学博士研究生。以第一作者发表学术论文30余篇(含SCI 2篇,CSCD 22篇),主持或参与国家级等课题10余项,获中华中医药学会科技奖一等奖、国家奖学金(硕、博)等多项荣誉。曾任校研究生会轮值主席、团总支副书记等职。

那个下午,廉坤站在病床前,第一次感到了中医与西医之间的“语言撕裂”。
一位慢性心衰患者,经过两周的中西医结合治疗,自觉“能下床活动了,吃饭也香了,睡觉也踏实了”。可化验单上,心衰标志物纹丝未动。
“西医的‘治愈’和中医的‘改善’,仿佛是两套语言。”廉坤回忆,眼神里还带着当年的困惑。
他不想只做一个开方子的医生。他想打开中医背后那个“黑箱”——把那些靠经验传承的模糊概念,翻译成可检验、可对话的科学语言。
从中西医临床转向中医诊断学,在旁人看来是“离开病人”。他却说:这是更深地回到病人身边。
在他看来,中医诊断学恰恰是最深层次的临床。它不是离开病人,而是试图建立一套可重复、可验证的“临床认知框架”。“比如我们现在在研究血流动力学和凝血因子,试图阐释‘血瘀证’的科学内涵,本质上就是把中医术语翻译成现代生物学语言。这个翻译工作,不是在纸上,而是在实验室和临床之间架桥。”
从一个困惑开始,他走上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在古与今之间,在理论与临床之间,在“数据是死的”与“问题是活的”之间,架一座桥。
泥泞中:那11个月,以及KPI内外
被拒稿,只是廉坤科研路上无数次挫折中的寻常一笔。
那篇2023年发表于Medicine的综述,历时11个月,历经3次拒稿、两轮大修、一轮小修。审稿人一句**“仅仅是描述性分析,缺乏机制性洞见”**,让他一度萌生退意。导师点醒他:“描述性不是缺点,关键在描述之后,你提出了什么新问题。”于是他们重新梳理数据,补充观点,论文最终被录用。“改到第8版时,看到修订模式都想吐。但那篇论文教会我:数据是死的,问题才是活的。”
这段反复被拒的经历,也让他对“科研KPI化”有了更清醒的认知。“KPI是底线,不是天花板。青年学者最大的陷阱,是为了达标而放弃提问的能力。”
他坦言,自己也曾被焦虑裹挟——硕士第一年,看着同门一年发表四五篇论文,他一度茫然无措。后来,他先靠数据挖掘攒出“数量”,迈进申博门槛,再转而冲击高质量期刊。“先有数量,再提高质量——这是现实,也是策略。”
然而,廉坤的时间表上,科研并非全部。他同时担任校研究生会轮值主席、党支部委员。不少人觉得“泡实验室”与“搞活动”水火不容,他却认为二者可以相互成就:“组织学术论坛让我以‘学术共同体’的视角审视问题——什么方法是趋势?什么表达审稿人青睐?这些对论文写作和选题都有直接帮助。”
真正折磨人的,是隐性的道德焦虑。“总有人觉得做学生工作是浪费时间。这种内耗比时间不足更致命——做A时焦虑B,做B时愧疚A,两头都落不下好。”即便如此,他依然相信平衡的可能。他笑了:“未来的学术界需要的不是单线的天才,而是多线程的整合者。”
架桥者:在“络脉”与“范式”之间
如果说科研是一种翻译,廉坤选择的是最难的那种——把两千年前的“络脉”理论,译成现代生物学语言。
廉坤研究的芪苈强心胶囊就是典型样本:西医说“抑制心肌纤维化”,中医说“活血通络”。药物相同,理论分裂。廉坤想架一座桥。但“络脉”没有解剖学对应——不是血管、神经或淋巴。他采取“功能对应”:看“络脉功能失常”与微循环障碍、炎症、纤维化等病理过程的平行关系。
更大的冲突在范式。现代药理学讲究“单一成分—单一靶点”,而中药是复方,中医强调“辨证论治”。廉坤坦承,自己的研究仅是理论推演,“先搭框架,再待验证”。“价值不在于证明络脉理论正确,而在于展示对话的可能——传统与现代之间,缺耐心的‘翻译者’。”
然而,翻译困境不止于概念。“中医药现代化”数十年,仍有人质疑“中医不是科学”。廉坤认为核心是“范式错位”。
他打比方:用西医“疾病标准”评价中医“证候疗效”——脾虚证患者指标正常但症状重,按西医“没病”,按中医是“失调”。如同“用篮球规则评判足球比赛,不是足球不好,是规则不匹配。”
他的答案不是对抗或投降,而是“双语能力”:既用西医语言对话,又用中医逻辑自洽。“这不是和稀泥,是我们的责任。”他将瓶颈拆为三层:表层是舌诊仪、脉诊传感器的数据标准化;中层是证候生物学内涵不明确;深层是是否需要一套基于中医自身逻辑的评价体系。
从络脉到范式,从翻译到思辨,廉坤始终在做同一件事:做那个耐心的架桥人。
向远看:不做孤岛,做桥梁
若有一天,AI能识别10万张舌象图片,精准辨证,中医师的不可替代价值何在?廉坤的回答清醒而坚定:“我拥抱技术,但不迷信技术。中医诊断的核心不是‘识别模式’,而是‘理解情境’。这是医生作为‘人’与患者作为‘人’之间的互动。”算法替代的是重复劳动,不是临床智慧。
当被问及想对十年后的自己说什么时,廉坤几乎没有犹豫。
“别忘了你为什么离开临床——不是为了发更多论文,是为了让临床变得更好。”
这句话,是提醒,也是期许。
学术的引力很大:项目、帽子、影响因子,这些会慢慢变成新的KPI。但他希望自己记得那个在查房时困惑于“为什么患者感觉好了,但指标没变”的年轻医生,那个想打开“黑箱”的初心。
“如果十年后,我的研究能让一个临床医生在面对心衰患者时,除了说‘这是心衰’之外,还能说‘这是络脉瘀阻证,建议联用芪苈强心胶囊并监测生物标志物’——那我这十年,就没有白过。”
窗外,四月的风依旧在吹。实验室的灯光下,他又打开了那个修订模式的文档。
他不是在写论文。
他是在架桥——在古与今之间,在理论与临床之间,在一个年轻的中医青年与世界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