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湖南中医药大学图书馆的深处,有一群“沉默”了上百年的老者——清代刻本《黄帝内经》《难经》《伤寒杂病论》。它们满腹智慧,却因为太脆弱,常年被锁在库房里,与师生隔着一道无形的高墙。如何打破这堵墙?一支师生团队,用了两年时间硬是在这堵墙上凿开了一道门。在2025年湖南省“一校一书”阅读推广活动中,他们凭借“中医古籍保护课程进校园”案例,获评“创新案例奖”。而这支团队最核心的实践,正是以“保护和传承优秀典籍文化”为内核,让古籍保护课程真正“进校园”并“常驻校园”,让泛黄的书页重新被翻开、被读懂、被热爱。
从“深藏”到“常驻”:一门课与一个协会的诞生

“读者想看?不敢拿出来。拿出来翻一次,就是一次不可逆的损伤。”古籍版本部主任、图书馆副研究馆员杨建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心疼。更现实的问题是,许多古籍已经破损,亟待修复。2022年,国家《关于推进新时代古籍工作的意见》明确提出“持续推进古籍进校园”,杨建心里那根弦被拨动了:“能不能让古籍保护课程走进校园,而且不是‘来一次就走’,而是真正留下来?”
两年后,这个念头落地生根:一门选修课、一个学生社团、一系列古籍保护进校园活动,悄然成型。
2025年秋季,一门名为《中医古籍保护与鉴赏》的通识选修课悄然上线。选课系统一开放,名额秒光。这门课程采用“理论+实践+创作”三维模式,三位老师各显神通。
图书馆馆长李杰讲古籍利用。第一堂课,他捧出一册泛黄的古籍实物,让学生轮流戴上手套,轻轻翻动。“你们摸到的,是几百年前医家亲手写下的智慧。”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潘晓彦教授把湖湘中医的发展历程讲成了侦探故事——谁在战乱中冒死藏匿医书?谁连夜抄录了即将失传的方剂?一个个悬念抛出来,学生听得眼睛发亮。杨建老师则将《四库全书》的前世今生,与典籍保护千年史上的跌宕起伏紧密串联起来:焚书、散佚、抢救、复原……像一部穿越剧,把古籍的命运讲得扣人心弦。
但最让学生上瘾的,是实践课。在老师指导下,学生亲手为一页破损的书页去污、托裱、压平。看似简单,一坐下来就是两三个小时。有个学生课后发朋友圈:“修复一页书,比拼乐高还上瘾!”
课程还组织赴湖南省古籍保护中心、长沙简牍博物馆研学。国家级古籍修复技艺传习中心湖南传习所导师师玉祥老先生给同学们讲授了古籍“修旧如旧”原则,通过浆糊调制、补纸选择等传统工艺还原古籍原貌。有学生回来后感叹:“以前觉得古籍保护就是‘把书放好’,现在才知道,这行需要化学、生物、历史、美术……简直是‘六边形战士’。”
一次下课,几个学生兴奋地围住杨建:“老师,我们想成立一个古籍保护协会!”杨建笑着点点头,以为只是随口一提。惊喜的是,第二天一早,章程、活动计划书、校团委申请表全部交了上来。“岐黄古籍保护与鉴赏协会”正式成立。紧接着,学生们开始张罗着办线装书制作体验、雕版拓印活动,还计划邀请校外修复师来做讲座。
同年12月,由国家图书馆(国家古籍保护中心)与湖南省文化和旅游厅联合主办的“古籍保护课程进校园”湖南站走进湖南中医药大学,特邀上海图书馆郭立暄研究员主讲《中医古籍的版本鉴定》,并联合湖南图书馆举办珍贵古籍版本展。一场国家级水准的讲座与展览,与校内课程形成呼应。古籍保护,从一门课变成了一种校园生活方式。
从“尘封”到“鲜活”:数字化与AI赋能古籍新生

古籍阅读有个天然的“拦路虎”:文言文、无标点、语法ji。别说学生,老师看着都头疼。
团队的办法是:用科技“翻译”古籍。2024年,学校建成了“湖湘中医古籍文化长廊展示平台”和“古籍特色数据库平台”。大数据、知识图谱、智能计算……这些听起来“高冷”的技术,被用来做一件很“接地气”的事——让古籍变得好看、好听、好玩。
养生导引板块里,体育艺术学院的老师录好了“十二段锦”“马王堆导引术”的教学视频;名医名家板块中,《大医精诚》由专业老师朗读成音频,扫码就能听。有学生在体验后说:“以前觉得古籍是落灰的故纸堆,现在像打开了‘中医版博物馆’。”
在数字化建设方面,图书馆购置了专业的冷光源古籍扫描仪,对馆藏古籍进行再生性保护。技术人员开展扫描培训,先后完成了国家中医药管理局《中华医藏》编纂项目中《治痢金丹》等中医古籍的数字化扫描工作,将传统服务方式与信息技术相结合,为学生提供了古籍学习、研究探索的平台。
从“史料”到“故事”:“君臣佐使”团队与古籍修复传承
这项成果的背后,是一支跨学科团队。成员来自图书馆、中医学院、人文与管理学院,专业覆盖中医学、传播学、计算机科学。杨建用中医理论里的“君臣佐使”来形容协作:
他自己是“君药”,把握大方向;潘晓彦和张云是“臣药”,一个管中医内容,一个管传播策划;陈海滨是“佐药”,调节氛围,加班时唱跑调的《本草纲目》给大家解压;实习生小周是“使药”,负责打通校内外各个环节。
“以前觉得团队协作就是各司其职,现在才明白是彼此兜底。”潘晓彦说。有一次她整理古籍时不小心弄破了一页纸,急得快哭了。大家围过来,有人找修复工具,有人查修复方法,最后把纸补得几乎看不出来。
团队还注重培养古籍修复的专业队伍。他们多次赴湖南图书馆、湖南师范大学图书馆古籍部交流学习,参加国家级古籍修复技艺传习中心湖南传习所的培训,以及国家古籍保护中心举办的“图书馆古籍整理与利用研修班”“古籍鉴定与保护研修班”线上学习。杨建、陈海滨、张云等成员均获得了相关结业证书,修复技艺不断提升。
而这一切探索并非无源之水。团队在推动过程中,先后获得了湖南省教育厅教改项目《新时代古籍保护课程进校园路径研究》、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省级中医药古籍数字图书馆建设》以及《中医药古籍修复能力建设》等多项课题的立项支撑。正是这些从教学改革到古籍数字化的系统性项目,让“古籍保护课程进校园”从一个人的念想,落地为一群人的事业。
从“困难”到“希望”:让千年智慧温热如初

推进之路并非一帆风顺。开展拓片、雕版体验活动没有经费购买工具,只能向省古籍保护中心借用。好在2026年学校批了专项经费,为课程建设和实践活动提供了关键支撑。杨建说:“保护古代医籍,就是守护数千年来人类与疾病斗争的智慧结晶,让千年智慧成为你探索生命、应对健康的宝贵钥匙。”
而课程与协会的浸润,更催生了学生自主科研的火花。协会骨干谢佩霖和几个同学不甘心只做修复和体验,他们想亲手解开一桩“古籍悬案”——长沙古本《伤寒杂病论》到底从哪来?值不值得信?于是,他们组队申报了湖南省大学生创新训练计划项目,竟然真的拿下了校级或省级立项。
从此,图书馆古籍部的阅览室里多了一群“老派”的年轻人。他们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开清道光三年的贵文堂刻本、乾隆五十四年的《伤寒六经》……泛黄的书页上,字迹有的模糊,有的残缺,像一道道等待破译的密码。他们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牌记、序跋、行格、避讳字——这些旁人眼里枯燥的版式特征,在他们看来却是打开真相的钥匙。
从最初好奇地触摸古籍,到耐着性子修复残页,再到如今像侦探一样考辨版本源流——这群二十岁出头的学生,完成了一次漂亮的成长跨越。古籍不再是库房里沉默的故纸堆,而是他们手中正在被破解的、活着的智慧。
采访结束时,团队成员正在图书馆整理古籍。阳光洒在泛黄的书页上,年轻的学生围坐在修复台前。那个想当“古籍收藏家”的包晋安同学已是协会副会长,曾经觉得中医“又苦又旧”的学生开始在朋友圈晒自己做的线装书。而谢佩霖和她的项目组成员,正埋首于《伤寒杂病论》的版本对校中,试图从字里行间拼合出湖湘仲景医派的传承脉络。
或许这就是阅读推广最朴素的意义:不是把古籍锁在柜子里,而是搭建一座桥,让年轻的手愿意翻动古老的书页,让年轻的眼睛愿意读懂千年前的文字。让跨越千年的中医智慧,在书香里、在青年手中,依旧温热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