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大学》开宗明义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几千年来,大学所追求的道理莫不是在于使人们良好的美德得以彰显,使身心学问日新月异,使人格修养达到最理想的境界。我们中医高等教育,既是承担着培养中医专业人才、发展民族医疗事业重任的现代教育体系,又是肩负着传承创新中医药文化、传播弘扬中国传统文化使命的时代复兴事业,更应该在办大学、做学问、培养学生的过程中注重专业理念、医德规范、文化继承、人才发展等多方面的教化,切实让学生深刻理解中医之学与道。
中医药高校建设需要“四大、四学”
几千年来,中医药学的教育、传承主要是依靠家传和师授两种方式,在这种古老传统的教育模式中,老师的专业本领、文化修养、人格品质等都在一对一的亲授中潜移默化,但小众化的教育形式及至近代,已无法适应“现代大学”规模化、普及化的扩张需求。
当代中医高校,一方面,规模化、标准化、制度化的体系结构以及对于教育、科研、社会等多项职能的重视,当然隶属于“现代大学”的模式,另一方面,它对于中华文化的引领与传承等职能的强调,又体现出中国中医高等教育的自身特色。因此,如何融合现代中医高等教育以及中医传统教育的合理内核,是中医高校建设的当代任务,我认为我们的大学首先需要明确“四大”和“四学”的重要性。
所谓“四大”,即中医药大学的建设需要“大楼”、“大树”、“大师”以及“大气”四个方面。
清华梅贻琦先生曾说:“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言之有理,却不尽然。一个现代中医药高等院校的建立发展和人才培育,肯定是离不开必要的资金投入,以及对于大学教学条件和科研设备的重视的。综观全球著名大学,无不将学校的硬件设施投入规模作为吸引人才、教育教学、指导科研、影响世界的重要衡量指标。尤其是肩负民族医药事业的中医药大学,要培养出优秀的学生,招纳顶尖的人才,提供一流的教学,实施创新的科研,没有“大楼”的基础难成大器。
言之“大树”,其实强调的就是大学历史、人文的沉淀与潜移默化。随着中国高等教育现代化的进程,一批批有着崭新“大楼”和“大门”的公立或民办中医院校大量涌现,但这种蓬勃的新气象之后却常常伴随着后劲乏力。究其原因,正是高校建设未曾积淀历史,忽视文化内驱力,缺乏底蕴、特色。世界范围内名望颇高、历史悠久的大学数不胜数,他们中的大多数依然保持着学校的古老历史建筑和文化传统,并深以此为傲,单单从他们独具一格的校训中就可管窥一二。习近平主席曾说:“中医药学是打开中华文明宝库的钥匙”,我们中医药高等院校拥有如此深厚的哲学文化底蕴基础,却未擅用,可惜可叹。
岐黄之道,薪火相传,不可没有“大师”。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当代中医药的传承、发展,更加需要一批医术精湛、学识渊博、仁心仁术的大师们擎起中医药的大旗,弘扬中医传统优势、振兴中医文化精神。蔡元培先生在北大任校长时,特别提倡思想自由、兼容并包、唯才是举,这使当时之北大的文化、学术百家争鸣,大师、大家层出不穷。当代中医药教育以及文化建设中最重的一环,就是通过推举更多学验俱丰的名老中医,建立有效的传承模式,以加紧培养更多的中医人才。
中医之学,还需“大气”。所谓“大气”,指的就是中医药高校建设所囊括的精神文化、办学理念、文化价值等多方面构成的整体氛围。陈寅恪先生在清华国学院时期,曾提倡“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等学术精神和理念,这十字箴言与论语“君子和而不同”遥相呼应,历久弥坚,也应该成为我们中医药高校办学、治学所共同追求的学术精神与价值取向。
所谓“四学”,则强调的是中医药大学教育,尤其本科教育,应“以学生为中心”,“以教学为主”,“学生学习以基础知识、基础技能为重点”,同时“发展学科建设与专业建设”等。
推行“以学生为中心”的理念,重点在于关注学生是教学的主体、教师是教学的主导这一教育关系原则,充分发挥学生的主动性、能动性,更好地培养学生的创新精神、动手能力、以及分析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以教学为主”则应该成为所有中医药高校本科教育的共识。尽管“现代大学”制度囊括有教育、科研、社会、文化传承传播等多层职能内涵,但教书育人毋庸置疑永远是学校区别于其他研究或公共部门的最本质特征,以教学为主、提高教学质量永远是我们中医院校本科教育的中心任务。
“学生学习以基础知识、基础技能为重点”,强调的是在本科的人才培养和专业培养中仍应以打牢中医根基、提升中医思维为主,多从实际出发,循序渐进,使学生具备良好的知识储备和中医基本功。
“发展学科建设与专业建设”要求的是注重教学与科研的协调发展,使二者得到科学合理的整合。学科是专业发展的基础,因此要突出学科建设对专业建设的支撑作用,而同时,专业又能帮助学科培养专业人才,因此专业建设对学科建设又具有强有力的拉动作用。
中医本科教育首先要理解“中医”
孙思邈说“博极医源,精勤不倦”,强调的就是习医之人需要重视中医的本质,需要孜孜不倦地学习中医的基础知识。然而,可惜的是,当代基础教育中人文因素的缺乏,直接导致了现在的高中生缺乏基本的对于中医传统文化的理解,也就因此造成了中医本科教育过程中的很多学习和理解的障碍。究竟应该如何理解中医以学好中医?我认为首先应从内涵上区分中医和西医。
总的来说,中医和西医在来源基础、思维方法、诊断方式、治疗方法、理论构成上各有千秋。从来源上来说,中医源自于东方,受到中国传统文化和传统哲学的影响熏陶,是几千年来历代医家们在理论、临床、经验上的集体综合,是一门经验医学;而西医,顾名思义,来自于西方,强调得更多的是实体解剖、动物实验和临床观察。就思维方法而言,中医倾向于取类比象,强调宏观思维,同时注重直觉思考和归纳思维,常有顿悟般的天才发现(如经络理论);而相较之下,西医偏重微观,喜欢基于假设、证明而形成的推理思维。在诊断方式上,我常跟学生说中医就像有经验的人选西瓜,看一看、摸一摸、拍一拍就能找到好西瓜,因此具有的是黑箱思维,通过望、闻、问、切四诊模式即可判断病情;而西医挑西瓜则是直接切开西瓜以判断优劣,具有的是白箱思维,需要具体的医疗工具来进行诊断,在过程中难免有创伤性,也极易造成医患关系紧张等问题。在治疗方法上,中医取源传统哲学思维,强调“和谐”,重视调理情志;然西医则运用科学技术,广泛采用对抗的治疗方法。在理论构成上,中医着重天人合一、形神合一、藏象合一的整体观,重视辨证论治,注重个体的差异性——“得病的人”;而西医则强调局部微观,在诊断上倾向研究“人得的病”。此外,中医自古就有治未病的理论研究,所谓“上医医未病之病,中医医欲病之病,下医医已病之病”;而西医对于未病研究则不甚重视。
中医本科教育在清楚地辨别中医和西医之差异后,还应该在教育中坚持中医的科学性,让学生们理解中医究竟是什么,优势在哪,从而热爱中医学习,投身中医事业。现在社会上对于中医究竟是不是科学有很多不同的意见,认为中医不能用数学表达、内涵外延不清晰、没有循证等,也因此造成了很多争议。然而,没有一种科学称得上是绝对完美的科学,我认为对于中医的科学性议题,应该从科学的概念出发来进行理解。关于科学的概念,各种词典、教材上的解释就有六十多种,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而我的观点是:有理有用,能将理论性与实践性相结合,有系统的理论体系、诊疗知识体系者就是科学。在这个意义上,中医是科学是毋庸置疑的。
总的来说,中医本科教育注重的还是对于学生们的基础性知识和理念的教学。当代学生们在中医人文素养方面的认识缺乏以及高中对于理科知识的偏重,使得他们有时难以理解中医理论。因此坚持中医的科学性,厘清中医与西医的差异与优劣势,是需要我们在中医高等教育教学中不断强调的。
中医之学提倡“格物致知”,中医之道推崇“大医精诚”
“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中医的高等教育应该特别强调“格物致知”的理念。“格物致知”强调的就是知识和实践的相辅相成,正所谓“知行合一”。
中医具有科学性、经验性、文化性、原创性和产业性五个方面,“格物致知”的观念应该充分体现在中医学习的各个领域。首先,中医是一门临床实践性很强的学科,这就要求中医在教育中不仅要“知”,更要充分强调“行”的概念。其次,中医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来源于文化又服务于文化,更承担着未来中国文化传播的重任,就要求中医教育还要强调习医之人博学多才的理念。此外,毛主席曾说:“中国医药是一个伟大的宝库,应当努力发掘”,因此,中医原创性和产业性的概念在中医高等教育中也不能忽视。
如何有效培养学生的“格物致知”与“知行合一”,首先教师应该具备“因材施教”、“教而无类”的孔子教育理念。重视学生的价值、潜能与差异,教授学生不同的学习方法,以帮助他们达到自身知、行的统一。其次,应强调循序渐进的学习方式。教育家朱熹曾论及读书应“譬如登山,人多要至高处,不知自低处不理会,终无至高处之理”,主张一步一个脚印,脚踏实地的学习,正所谓“致知在格物”,这在中医的教育中尤为重要。最后,中医高等教育还要特别提倡博学多才。中医的学习不是孤立的,要学好中医不是仅仅依靠课本,还要博览群书,广泛学习中国传统文化、传统哲学,以及西医、其他民族医学等众多知识。
此外,中医之道则要强调“大医精诚”。自古就有“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之说,中医之道并不仅仅是治病救人,还应该具备“大医精诚”的医德思想。现在,社会上出现很多医患关系紧张的问题,原因之一就是医德观念在教育中的忽视。因此,中医高等教育不仅要对学生进行“知”、“行”上的教育,还要对学生进行“仁心仁术”等医德观念的教育,努力培养学生健全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使他们成为医德高尚、人格完善的人。
因此,在具体的教育中,首先,中医高等院校在办学理念上应双管齐下,注重构建中医学生良好的知识能力与素质素养。它们既包括学生的专业能力、语言能力、交往能力,又涵盖学生的科学人文素养以及身体素质、心理素质等的培养。第二,中医教师应充分践行“传道、授业、解惑”的职能要求,具备“点蜡烛”的教师职业道德精神。第三,应注重培养学生的自主学习、努力积极的学习、创造性的学习等三个“学习”精髓,注重学生在学习过程中主体能动性的发挥。教育家胡适先生曾有过著名的劝学方,即问题丸、兴趣散、信心汤、反省膏四味药。就是告诉学生,要带着问题积极学习,要努力培养学习的兴趣,要对自己充满信心,还要经常反躬自省。
清代文学家王国维曾提出一个著名的读书理论,即读书三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中医药学生的学习过程也莫不如此。“初能望文生义”,明确中医学习的目标与方向,登高望远、执着追求;“进能变通运用”,通过刻苦的中医知识学习与博览群书,格物致知,而小有所成;“终能深入浅出”,通过反复不断的学习,而达到融会贯通、知行合一的境界。
中医之学与道的理念与精神意涵深刻、广泛,既能充分地体现出中医药高等教育在多重职能上的全方位重视,又能有效融合现代中医高等教育理念以及中医传统教育理念的合理内核。我国的中医药高校建设、中医药高等教育肩负着“中国梦”、“复兴梦”的希望,可谓任重而道远,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就让我们中医之学与道的建设从现在开始迈出改革的第一步吧。